死刑犯如何復活作惡?誰做其保護傘?孫小果案大量細節曝光

央視新聞

2021-01-22 2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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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視新聞1月22日消息,四集電視專題片《正風反腐就在身邊》22日晚在央視綜合頻道播出第二集《守護民生》。20年前被判處死刑的孫小果,離奇“復活”再次作惡,背後有哪些公職人員徇私枉法,成為他的“保護傘”?
2019年3月,一個叫孫小果的人因故意傷害案被昆明市官渡區人民法院決定逮捕,他和同夥在一家KTV打架鬥毆,踢爆了對方的膀胱,將對方打成二級重傷。公安機關調查發現,孫小果註冊有多家公司,經營多家酒吧夜店,是昆明夜場上有名的“大哥”,貌似合法的公司外衣背後實質是一個涉黑涉惡團伙,做着諸多違法犯罪勾當,開設賭場、放高利貸、非法拘禁、故意傷害,不一而足。孫小果這個名字一經公佈,頓時引起轟動。許多昆明人都有印象,20多年前就有個孫小果,犯下多起性質惡劣的大案,當年已經被判處死刑。這是不是同一個孫小果呢?蔣彪(雲南省昆明市公安局刑事犯罪偵查支隊一級警長):應該是死刑已經執行的,怎麼他沒死啊?有這樣一個概念,詫異,非常詫異。
這個孫小果正是20年前的那個孫小果。他是如何離奇“復活”的,是否涉及公職人員違紀違法?政法機關對孫小果涉黑涉惡團伙犯罪展開調查的同時,紀檢監察機關也成立專案組與政法機關協同辦案,深挖背後的“保護傘”和涉黑涉惡腐敗問題,對涉及的一百多名公職人員進行了審查調查,最終給予黨紀政務處分60人,組織處理50人,談話提醒22人,移送檢察機關審查起訴19人,查清了這一案件中存在的公職人員徇私枉法行為。張雪貧(雲南省紀委監委工作人員):中間只要有一個人是嚴格執法,他的這個事情就走不下去,每一個人都松這麼一個小口子,最後就撕開了一個大口子。
梳理孫小果案跨越20年的過程,他第一次犯罪是在1994年,當時在昆明市環城南路,他和另外四名男子光天化日之下將兩名女青年強行拉上車,開到郊區實施輪姦。當時孫小果不是主犯且未滿18歲,被判處三年有期徒刑。然而到了1997年,本應在監獄服刑的孫小果離奇地出現在了社會上,再次強姦4名未成年女性,其中1人是未滿14歲的幼女。他還非法拘禁並虐待侮辱兩名女性,手段極其殘忍,傷情慘不忍睹。他的惡行當時引發公眾強烈憤慨,經調查,發現是孫小果的母親孫鶴予和繼父李橋忠,在1995年找關係非法為孫小果辦理了取保候審,隨後又非法為其辦理了保外就醫。陳浩(雲南省紀委監委工作人員):孫小果的母親對孫小果,這種愛是一種無原則的,給他搞了一個假的病歷,就做了一個保外就醫,第一次就讓他逃避了處罰。一天牢也沒坐那次。
孫小果母親孫鶴予,原名孫學梅,早先是昆明市公安局官渡分局民警,繼父李橋忠當時是五華分局副局長。1998年,二人就因包庇孫小果1994年所犯強姦案被查處,孫鶴予被開除公職並以包庇罪判處有期徒刑5年;李橋忠受到留黨察看兩年和撤職處分;給孫小果違規辦理取保候審的兩名警察也被以瀆職罪追究了刑事責任。孫小果也因1997年再次犯下多樁重案,於1998年2月被昆明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判處死刑立即執行。公眾都以為事情到這裏就終結了,沒想到20年後類似情節再次上演,而且這次更匪夷所思,是“死而復生”。徹查並公佈孫小果案的真相,關乎社會對法治公平正義的信心。陳浩(雲南省紀委監委工作人員):司法是社會正義的最後一道防線。為什麼孫小果這個案子影響震動這麼大,真是觸碰到了普通老百姓的一個心裏的底線了。
調查發現,孫小果1998年一審被判處死刑之後,先後經歷了兩次改判。第一次是1999年,孫小果被判處死刑後上訴,雲南省高級人民法院經二審,改判為死刑緩期兩年執行。經調查,這次二審改判在事實認定和適用法律上存在錯誤,但並未發現徇私枉法情節。改判死緩後,孫小果被投入雲南省第一監獄,按照法律,死刑緩期兩年期間沒有新的犯罪,則轉為無期徒刑。如果孫小果就此依法服刑,也不可能再為禍社會,然而,2003年他的母親孫鶴予刑滿釋放後,又一門心思要從監獄裏撈人。孫鶴予(孫小果母親):很矛盾,也很恨他,你説不疼他吧也不可能,總是想讓他(受處罰)能夠輕一點,有溺愛在裏面,這是我的問題。你説做這個母親做得失敗不?很失敗,真的,很失敗。 
孫鶴予當時已被開除公職,但李橋忠仕途又有了起色,在五華區城管局擔任局長。孫鶴予於是和李橋忠提出讓他再去找關係,李橋忠也就一口答應。李橋忠(孫小果繼父):他是他媽生的,他媽是我的老婆,作為他的繼父,他媽提出來這個東西,肯定是找熟人,更好説話,更好通融。
調查發現,正是李橋忠和孫鶴予的多方運作,致使2007年9月,雲南省高級人民法院對孫小果案啓動再審,並最終由死緩改判孫小果有期徒刑二十年。這一再審改判顯然極不正常。陳浩(雲南省紀委監委工作人員):按照法律的規定要有新的證據、新的事實各方面才能啓動再審,這個案件其實是沒有,不符合這個條件的。
調查組循着這次再審的流程,逐一對照每一個關口的權限和職責,由此鎖定了每一關的責任人,並發現多個環節都有公職人員嚴重徇私枉法。田波(時任雲南省高級人民法院立案庭庭長):處理我,我都接受。因為這個案子最後給社會造成的影響,真的太壞了,真的太壞了。判決拿到那一天我掉眼淚了,做了一輩子的法官,最後成了罪犯。
田波,時任立案庭庭長。立案關是再審的第一關,正是田波開了這第一個口子。孫小果的繼父李橋忠曾經在部隊服役,他打聽到田波也曾經在同一個部隊當過兵,就輾轉託戰友約田波吃飯。張雪貧(雲南省紀委監委工作人員):兩次每次5萬塊錢給田波送過10萬塊錢,那田波在這個過程中,就想方設法為李橋忠出主意想辦法。田波(時任雲南省高級人民法院立案庭庭長):對我的戰友也好,對李橋忠也好,不去怨恨別人,怨恨自己。心理學上有一句話説得很好,你心裏面有這個鈎子別人才能夠掛東西,如果沒有這個鈎子,別人掛不上這個東西,也是自己沒把握好自己吧。
立案關之後是審判關,李橋忠夫婦自然接下來就把審判監督庭庭長樑子安作為重點公關的對象,向他行賄十餘萬元。樑子安(時任雲南省高級人民法院審判監督庭庭長):改這個案子的時候,實際上我當時也知道這是不對的,交給你的就是一個關口,你把不住這個關口,後面這個是有經驗教訓的。
當時樑子安明知這個案子不該改,但面子上又抹不開,他於是告訴李橋忠夫婦,這事難度大,建議他們再找找院領導。時任雲南省高院院長是趙仕傑,雖然李橋忠不認識趙仕傑,但卻繞着彎子,找到了能和趙仕傑説上話的人。劉天鳴(時任西雙版納州檢察院黨組成員 副檢察長 專案組成員):李橋忠這個人很掌握中國社會的潛規則,這個事情放在他那兒,儘管他官不大,但是他通過繞,我認識你,你認識他,他認識他,他認識他,最後繞到那兒,這是決策者,行了。那個年代就吃飯,吃吃吃一路吃過去,吃完了,好,再集中火力,再送點東西,找到了能辦事也能辦成事的人。
調查發現,李橋忠通過不止一個人和趙仕傑打了招呼,其中之一是時任雲南省長秦光榮的祕書袁鵬,李橋忠輾轉通過一個私人老闆結識了袁鵬,送了3萬元,袁鵬接受請託給趙仕傑打了個電話。張雪貧(雲南省紀委監委工作人員):袁鵬是省裏面主要領導的祕書,當時李橋忠告訴孫鶴予説,他是當祕書的,他背後的人官有多大,他的權力就有多大,對方接到電話那考慮的肯定是這個人,這個事情是你跟我提的,還是你背後的人跟我提的。
這些繞着圈子打的招呼起到了作用,趙仕傑找到時任審判監督庭庭長樑子安提了這個案子,大意是如果能動就動一動。樑子安(時任雲南省高級人民法院審判監督庭庭長):他這個人,他不會很那個的,他一般就是他意思表露了就拉倒了。我當時只要表態我保留意見,不那個的話,也行。但是畢竟沒有那個。我説我就是,第一句話是盲從領導,第二句話,我是喪失原則。
調查發現,孫小果案再審歷時一年,進行了三次審委會討論,之所以反覆討論,正是因為不少審委會成員都認為,這個案子事實證據沒有錯誤,不該改判。這間莊嚴的審委會會議廳,每個人只要走進這裏,就應當摒除一切外界影響,只仰望至高無上的法律,遺憾的是,少數人最終將人情關係和領導意願帶進了屬於法律的空間,並凌駕在了法律之上。樑子安(時任雲南省高級人民法院審判監督庭庭長):最後一次合議,表態就這樣的,事實不動了,就把刑期改了,這個案子誰都不敢動事實。
就這樣,孫小果完成了“復活”的重要一步,刑期變成了有期徒刑20年。調查發現,李橋忠夫婦同時又在監獄系統活動,操作違規減刑,時任雲南省監獄管理局政委羅正雲和李橋忠既是老鄉又是戰友,於是不顧原則答應給他幫忙。羅正雲(時任雲南省監獄管理局政委):1983年到1997年的時候他是在部隊工作,是和我在一個部隊,和我是上下級關係,又是戰友。
羅正雲把時任雲南省第一監獄政委劉思源叫來和李橋忠一起吃飯,嘴上説在原則範圍內關照,下屬也就心領神會。劉思源(時任雲南省第一監獄政委):羅正雲一句話,我們肯定是要買賬的。跟分管的副監獄長説,反正領導既然説了關照,你們關照好就行了。
調查組調取孫小果服刑期間的記錄查證,發現多名監獄管理人員在領導授意下違紀違規,給予孫小果不正常的特殊待遇,孫小果每個月考核都是滿分,連續七年被評為勞動改造積極分子,接連獲得減刑。尤其荒唐的是,孫小果還號稱在監獄裏發明了一個“聯動鎖緊式防盜窨井蓋”,向國家知識產權局申請後獲得了實用新型專利,第一監獄據此認定孫小果“重大立功”再次報請減刑。劉思源(時任雲南省第一監獄政委):減不減,法官把關去,減不減我就不管你了,該關照關照,我也報了反正。
調查表明,井蓋設計圖紙其實是孫鶴予託人從外面帶進去的,當時雲南省第一監獄有機械加工車間,從技術到材料都有便利條件,在一些監獄幹警幫助下,同監其他懂技術的犯人制作出了模型。孫小果的設計陳述材料經鑑定都不是本人筆跡,是同監犯人代寫的。孫小果面對諸多證據,仍一口咬定井蓋是自己發明,但謊言被調查組當場揭穿。劉天鳴(時任西雙版納州檢察院黨組成員 副檢察長 專案組成員):我們審訊他的時候,我就問他,他到死都説這個東西是他發明的,不假。我説行,那現在來來來,我給你紙給你筆,還需要什麼樣的製圖工具,你要實在畫不出來,我把原圖給你照着畫,照着畫他都畫不出來。很尷尬,就沉默,就不説話,耍賴賴不掉,那不吭氣就完了。
經調查核實,孫小果在雲南省第一監獄總共減刑3次,2009年1月轉監到雲南省第二監獄,在二監又減刑兩次,於2010年4月出獄,實際服刑時間只有12年5個月。之所以中間要由第一監獄轉到第二監獄,是因為違規減刑遇到了阻力。羅正雲(時任雲南省監獄管理局政委):2008年李橋忠給我打過一個電話,説孫小果在一監減刑未能得到通過,他説主要是一監的一個紀委書記叫何紹平持不同意見,而且態度非常堅決,你能不能跟他説一下。
調查組調取當年的減刑會議記錄,記錄顯示時任第一監獄紀委書記何紹平在多次會議上都提出反對意見,認為孫小果的減刑不符合規定。何紹平也還清晰地記得,羅正云為此專門打來了電話。何紹平(時任雲南省第一監獄紀委書記):他説孫小果減刑你怎麼不同意,我説不是我不同意減,他這個是不符合規定。他説你們這個規定太多了。我説不是我們的規定多,我説這個是司法部和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的規定。
雖然領導打了電話過問,但下一次會議上,何紹平仍然不同意。
何紹平(時任雲南省第一監獄紀委書記):我還是堅持不同意,我不圖什麼,我必須要依法,你領導認為我不行,你給我換了就算了,沒事。當時我的身份是紀委書記,紀委書記就有這個職責,對這個事情進行監督。
正是因為何紹平的反對,羅正雲等人只好將孫小果轉到第二監獄,繞過何紹平繼續操作。如果多一些人能夠像何紹平一樣堅持原則,孫小果也不可能“復活”,但遺憾的是,許多人選擇了另一個錯誤的答案。陳浩(雲南省紀委監委工作人員):大家都覺得,我這裏通融一下,賣個面子給個人情,應該沒什麼問題,後面還有人會來把關,我只是它當中的一個環節,不重要,都是這種想法,就最終就導致這個事情就辦成了。
網友們都在問:孫小果家究竟有多大的權力,能辦成這麼多事情?調查人員起初其實也有同樣的疑惑,當一路查下來,發現孫家最大的官員只是繼父這個區城管局長,卻成功打通了層層關節,堪稱拍案驚奇。而且,雖然不少人收受了孫家的錢物,但他們都表示其實主要不是圖財,更多的是因為“朋友圈”“戰友圈”的熟人請託,看的是人情和麪子。看似匪夷所思的背後,其實深刻地反映了那個時代社會風氣的積弊。孫鶴予(孫小果母親):我老公他説為什麼他要去辦這個事情?實際上是能力的體現。我覺得他説這個話是真實的。他也樂意幫朋友的忙,所以他找朋友辦事,那也是非常順當。我老公他,唉,實際上真的挺對不起他的,把他害了。
2019年12月23日,雲南省高級人民法院對孫小果案經再審依法公開宣判,對之前兩次改判依法予以撤銷,維持1998年一審的死刑判決,並和他出獄後犯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等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二十五年的終審判決合併,決定對孫小果執行死刑。2020年2月20日,孫小果被執行死刑。紀檢監察機關將涉嫌違法犯罪的公職人員移交司法審理,2019年12月15日,19名涉孫小果案公職人員和重要關係人職務犯罪案公開宣判,19人分別被判處兩年至二十年不等有期徒刑。他們當中不少人過去都身在司法、執法部門,如今卻因違法受到制裁,留下沉重的警示。陳浩(雲南省紀委監委工作人員):公職人員對手中的權力,對國家的法律的話要有一種敬畏之心。一次不公正的審判,污染的是水源,社會的影響會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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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柴敏懿
澎湃新聞報料:4009-20-4009   澎湃新聞,未經授權不得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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